上堂:「山僧今與諸人作個和頭,和者默然,不和者說。」良久曰:「和與不和切在如今,山僧帶些子事,珍重!」僧問:「家貧遭劫時如何!」師曰:「不能盡底去。」曰:「為什麼不能盡底去?」師曰:「賊是家親。」曰:「既是家親為什麼翻成家賊?」師曰:「內既無應,外不能為。」曰:「忽然捉敗時如何?」師曰:「內外絕消息。」曰:「捉敗後功歸何所?」師曰:「賞亦未曾聞。」曰:「這麼則勞而無功也。」師曰:「功即不無,成而不處。」曰:「既是成功為什麼不處?」師曰:「不見道:太平本是將軍致,不使將軍見太平。」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胡人泣,漢人悲。」
----五燈會元 卷八 保福清豁禪師
禪師上堂說法,開口便說:
「我是個山野鄙僧,但是今天想替各位做和事佬,諸事平和者就不必多說了,
若有不和的請說出來,我來做調解。」
禪師話說完,堂下僧眾並沒回應。
因為最近僧眾之間並沒有甚麼意見爭執的事,
難道有人到老禪師跟前告狀嗎?
反正事不關己,所以不好多說甚麼,所以沉默了很久。
禪師見大眾沒有回應所以只好繼續說:
「老僧所說的和與不和是說現在,
如果大眾無事,老僧卻有些事,要先跟各位道別了,
希望大家各自珍重!」
這時堂下有個伶俐的僧人突然明白禪師所指的和與不和是甚麼事了,
原來禪師說的不是僧眾之間是否有衝突,禪師所說的是修行上的事。
修行講究的是心念不妄起,直到心無波瀾,寂滅現前,這就是所謂的「和」;
若心不能安而有妄起,就是所謂的「不和」。
所以僧人趕緊開口提問:「我家中貧窮,但是卻被盜賊所趁,這時應該怎麼辦?」
這裡有用了兩個譬喻,其一是「貧」,其二是「遭劫」。
先說僧人所說的「貧」是什麼意思?
這裡的「貧」用的是禪宗的典故,
來自香巖禪師有名的開悟偈:「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去年無卓錐之地,今年錐也無。」
這裡的「貧」是指修行的過程,
修行追求恬淡寂靜,前念不生,後念不起,為道日損,
解脫在於放下捨得,所以修行被譬喻成一種「貧」的過程。
之所以貧,因境也因心。
所以僧人所謂的「家貧」是指清靜修為的過程。
其次「遭劫」是指遭賊所害,
賊是指色聲香味觸法等六塵,
六賊以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為媒,
此六賊能劫掠功德法財,是修行人所要防杜的禍源。
楞嚴經曰:「汝現前眼耳鼻舌及與身心六為賊媒,自劫家寶。」,
由此文可知「遭劫」的意思。
綜合而言,僧人所請問的是修行中如何平息其心的方法。
禪師回答說:「雖然是賊不能盡除之。」
僧人問:「既然是賊為何不能盡除之?」
禪師說:「賊是家親。」
六塵雖然能生煩惱害功德法財,但是功德法財也是建立於此,
閉六根以絕六賊而號之為能斷煩惱者為中、小乘,
大乘者不以斷情絕念為修行,
壇經般若品有言:「凡夫即佛。煩惱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後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煩惱。後念離境即菩提。」,
所以說怨賊其實是家親。
僧人又問:「既然是家親為何會變成家賊呢?」
禪師說:「如果沒有內應的話,在外的賊如何能危害?」
這兩句是在說六根的作用。
眼耳鼻舌身意六者稱為六根,對應了色聲香味觸法的六塵,
六塵在外不能害人,需是六根貪著引之入心才能劫盜功德法財,
這裡的內應說的是六根。
僧人又問說:「如果一朝我能將六賊擒捉而擊敗之時,境界如何?」
禪師回答說:「如果能如此,則內不應外,外不入內,內外就沒有消息了。」
「將六賊擒捉而擊敗」說的是修行的境界,
此時修行人心不役於物,六賊不能危害,
此時心情就能獲得初步的安靜。
這時的境界禪師並沒有應許為「見性」,只是內外無消息的短暫寂靜罷了。
僧人繼續問說:「將六賊捉拿擊敗之後功歸何處?」
禪師回答說:「沒聽說過捉住家賊能賞的。」
僧人所言功歸何處的「功」字,其實是個雙關,
表面上是問捉賊的「功勞」報償如何,
其實是問達到初步寂靜之後要如何「用功」。
禪師不認定此時的境界是修行人能貪著停佇的,
所以未能「賞」之。
這裡的「賞」用的也是雙關,
賞可以當成「獎賞」說,也可以當成觀賞、欣賞、賞識講,
功績的獎賞是表層之意,內隱的深意則是說不可住於此境,此境猶不足以賞之。
僧人又問:「照如此說來,捉賊是件勞而無功的事囉!」
禪師回答說:「不是沒有功績,而是功成不居。」
僧人問:「既然有功績可以算得上是成功,為何又要功成不居?」
禪師答說:「你沒聽人說:太平本是因將軍征戰討伐而有,但是卻不能讓將軍見到太平。」
修行到內外清靜不是容易的事情,必須能降服對治各種不同的慾念貪著,
但此時的清靜是降服而得,沒有將軍可以爭伐之時盜賊豈不是又要再起?
壇經有云:「不見一法存無見,大似浮雲遮日面」
有將軍以驅賊,如不存法見而存無見,這樣的無見正足以遮掩自性的慧光,
有空而無智慧的作用與枯木草石又有何別?
所以真正的太平是不用將軍而盜賊不起,才是真太平,
這裡的「不使將軍見太平」不是大殺功臣的暴君,
而是人民富足好禮而不用將軍的盛世。
僧人最後問:「如何是達摩祖師西來的旨意?」
禪師回答說:「胡人哭泣,漢人悲傷。」
僧人最後問的問題是如何見性成佛。
因為達摩祖師的事蹟僧人不可能沒聽過,
達摩一葦渡江所傳的是明心見性以成佛的頓悟法。
僧人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將軍不用、萬事太平就是明心見性的境界嗎?
所以禪師用寥寥六字說明如何見性。
佛教是從體悟「苦」而出離世間的宗教,
所以真正體會世間空、苦、無常而生出出離世間的決心是根本,
佛教其實也可以歸結為教人離苦得樂的宗教。
禪師所謂的「胡人泣」指的是佛陀直至達摩在天竺所傳的教法,
而「漢人悲」則是指達摩在東土所傳授的不立文字見性成佛的禪宗法門,
胡人泣、漢人悲足見法味不二。
又壇經有云:「人雖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
佛性既無南北又豈有胡漢之別,
胡人、漢人佛性不二,
之所以同泣同悲者本性相同之故,能見此本性則可知佛性,
既知佛性何用將軍征討以謀太平。
最後要討論的是為何用悲與泣來說西來意?
所謂悲、泣就是指「傷心」,
將軍征討以平天下是指達摩西來之前安般守意禪法,
征討即是「傷」的來源,這樣以心制心而成的空見在禪宗來說是不究竟的,
六賊是家親、將軍平天下而不使見太平都是顯示自性即佛性、煩惱即菩提的意旨,
修行人必須達到任運自然才能使佛性顯現,這也是達摩西來所要彰顯的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