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獅子 

 有講僧來,問曰:「未審禪宗傳持何法?」師卻問曰:「座主傳持何法?」主曰:「忝講得經論二十餘本。」師曰:「莫是師子兒否?」主曰:「不敢。」師作噓噓聲。主曰:「此是法。」師曰:「是甚麼法?」主曰:「師子出窟法。」師乃默然。主曰:「此亦是法。」師曰:「是甚麼法?」主曰:「師子在窟法。」師曰:「不出不入,是甚麼法?」主無對﹝百丈代云:「見麼。」﹞遂辭出門。師召曰:「座主!」主回首,師曰:「是甚麼?」主亦無對。師曰:「這鈍根阿師。」

                                                         -----(馬祖 指月錄 卷五)

禪門對於遠道而來參訪的講經僧多尊稱為座主,

在這宗公案中,

講僧問:「貴派稱為禪宗,不知禪宗歷來是依照何種法修持?」

其中是有點玄機的。

因為既然是遠道前來來參訪這位名重當代的佛門大師,

自然對大師有相當的瞭解,

又不是在路上隨便投宿在旅店中,不可能對馬祖或禪宗毫無概念,

所以說這樣的問法是有明知故問的嫌疑。

這樣的上門問人瞭不瞭解自家本事,其實大有踢館的意味,

如果這位講僧對馬祖回答的內容不滿意,

很有可能就回答內容提出自己的見解,

如果馬祖不能再善加回應,當場就有出糗的可能!

所以馬祖反問:「先不說禪宗,座主遠道而來是個有修為的人,不知你傳持何法?」

這是馬祖謹慎的地方,總要先探探對方的底細再說!

這位來參訪僧人顯然學問不錯,

講僧回答馬祖說:「哪裡的話,我的修持不足掛齒,

只是能夠對二十餘本經論的內容有些研究而能對一些僧侶作些講解罷了。

在教育不普及,資訊不是很發達,而且書籍流通不是很方便的年代,

居然可以登堂開講經論多達二十餘部

這樣的人物不是很多見的!

所以馬祖稱讚這位講僧:「座主莫非是個師子兒?」,

這句話不是罵他是野獸的兒子,而是稱讚他能紹承佛法。

佛的眾多稱號中有一樣叫做〝人師子〞,

所謂的〝師子就是〝獅子

佛陀於人中最為雄勇,就像獅子於百獸之中最為勇猛,

所以佛陀是人中的獅子,

後代僧侶升堂講說佛法也稱為〝踞獅子座〞。

馬祖稱此講僧為師子兒其實有過譽之嫌,

獅子的兒子也是獅子,所以有將此僧媲美佛祖的意思。

能講二十餘部經只是個知解宗徒,未必悟入佛知見。

如果是個伶俐的人一定會指出馬祖過譽之處,自謙不能承受如此稱謂,

可是這個僧人卻說:「不敢」,

這樣的說詞其實不太謙抑,而且有證實馬祖稱譽的意思。

這下馬祖不考問這位僧人反而是不敬,所以當下做噓噓聲。

我猜一千年以前的唐朝的噓噓聲和現代人的噓噓聲意思差不多,

噓你就是不認同你,有點喝倒采的味道。

所以馬祖的噓噓聲意思應該是:

我稱讚你,你卻老實不客氣的承認這樣的稱讚,噓你兩聲看你如何回應!

這位座主很有趣,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噓聲弄得尷尬的說不出話,

而是馬上說:「此是法」,

這回馬祖應該會很好奇,這個講僧說法說上癮了,

這樣的噓聲也是法?所以問座主說:「是什麼法?」

座主回答說:「師子出窟法。」

中阿含經曰:「獸王師子晝為食行,行已入窟。」

所以獅子出窟是為了獵食,

解讀講僧的意思有兩種面向:

其一心為一身之王,如獅為百獸之王,

心動而聲出於口,如獅出於窟

馬祖的噓聲企圖動搖他,如獅子出窟獵食,

可惜馬祖的企圖已經被察覺, 所以座主不會有動搖。

師子出窟既然是法,則諸法生滅,其性是畢竟空,

說的是諸法體性之法。

另外一種解讀就是,獅子指佛陀也暗指自身的佛性,

說噓噓聲是獅子出窟其意在說「即心即佛」的觀念,

心動故形於色作於聲,因見心故見佛,

說的是心佛不二法。

這位講僧這此時展現了他的智慧與見解,就看馬祖如何回應。

這時馬祖索性不回應,這一不回應立刻扭轉局勢。

如果講僧知道法空,那應該知道如何是真空,

默然而寂,諸法不生時,空有何用?

真空中能生萬有,空而無用者不名真空。

若說即心即佛,若無處覓心時何處有佛。

所以這一默然才是馬祖的真手段。

此時,講僧打破沈默說「此亦是法!」

馬祖當然要接著問:「是什麼法?」

講僧回答說:「師子在窟法。」

這牽涉到佛家如來藏思想對心的見解,

此派認為心有真、妄二義。

真心即真如,又即佛性、法性、如來藏、自性清淨心等。

此真如心,不生不滅,不常不斷,不來不去,便是諸法實相。

如以水波喻心性,即性之體如水,心之用如波;

水波一體,本不相離,一而二,二而一。

又譬如池水,澄清如鏡,若狂風吹動,波濤忽起,稍後風止波息,

此一池之水,原本無波,風、波、吹、動等相,了不可得。

真如之體,雖常一不變,但有隨緣之能,或隨染緣,或隨淨緣,成十法界。

心體同具染、淨二性,依染薰起染用,依淨薰起淨用。

染用則煩惱,有無量罪咎,為眾生生死之根本;

淨用是以淨治染,能得涅槃,為眾生出世之根本。

真如雖隨緣而不失自性,常無變異,不可破壞,惟是一心,故名真如。

獅子雖出窟在窟之異,獅子仍是獅子,

眾生雖然流浪生死,但是佛性不異,也再次回應了心佛不二的觀念

另一方面也可以解讀講僧認為馬祖的默然雖無跡,但是自性宛然,

亦即「諸法雖空,法性不空的意涵。

面對這樣的回應馬祖顯然不是完全滿意,

所以繼續深入地問:「不出不入是甚麼法?」

不深思的人會認為馬祖在和這名講僧抬槓。

講僧說出窟在窟是法,馬祖就問不出不入,

先不論什麼是不出不入,

如果講僧答得不出不入,接下來馬祖的問題會是甚麼?

應該還可問「又出又入,是甚麼法?」,

然後再問「不見出不見入,是甚麼法?」

「既見出又見入,是甚麼法?」......

問題可以林林總總變化萬端,如何回答?

所以講僧此時無言以對。

這樣的無言以對是被馬祖折服嗎?

不是的!

若在這裏就悟出禪機的應當有所言說,

並陳述自己的見地讓祖師印證,不會無言以對。

以無法投機而言,客氣一點的會認為自己不知道馬祖所指為何所以無對,

這樣的人當場應該要自謙地成承認自己無法應對馬祖的機鋒,

然後請問馬祖所說不出不入是何意。

可是從講僧「遂辭出門」的動作來猜想他當時的心情,

他應該是滿腹無奈或牢騷的,甚至可能認為馬祖不懂他說甚麼,

所以話不投機只好走人了。

馬祖的問題到底是甚麼意思?獅子怎麼不出不入?

因為講僧所說獅子出窟在窟,指向心佛不二、息妄顯真的見解,

馬祖當然要審問一下,所有相皆是虛妄,

講僧所言有出有入指向有心有佛,未免著相,

不出不入「無相」之時是何種法?

所以公案之中有百丈代云「見麼?」,

既然無相即無所見,若見無相者即見如來,

若當時百丈在場如此反問馬祖,

馬祖是見無相者,必定要起身禮敬,以現自己的證量,

所以百丈之代答是很有功力的回應,

雖然只有兩字當下反守為攻,令人拍案!

講僧要辭退而出卻被馬祖叫住說:「座主!」,

講僧回首,馬祖又問:「是甚麼?」

馬祖的用意為何?

剛剛問說不出不入是何法,

講僧被叫住的瞬間正是不出不入的當下,

不同於百丈回答見嗎的暗指無相,

此時馬祖要告訴講僧的是不落二邊,

心佛是二,空不空也是二,雖知其二而不落一邊是為「不二」,

於祖師方丈門前是為「法門」,

馬祖用意在說不落邊見的「不二法門」。

講僧這時亦無對,所以馬祖才說:「這鈍根阿師。」

責怪都已經這麼明顯了還不知道,

辜負了之前這麼深的期待!

一個公案之中賓主雙方攻防交鋒,

不會有毫無意義實問虛答的話語,

每一句都是要直指人心,針對當時的主題提出見解,

學者莫要輕易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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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武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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